ACGN周边奢侈品化背后:谁在为溢价买单?

二次元周边成了他们精神状态的投射,那就是无价了。

ACGN周边奢侈品化背后:谁在为溢价买单?

二次元周边成了他们精神状态的投射,

那就是无价了。

文|邢书博

如果贪污犯是一个死宅怎么办?

2020年,安徽一名95后公务员利用职务之便贪墨巨额资金,用来挥霍。

今年四月宣判后对他非法所得进行司法拍卖,结果却让法官犯了难。

赃物中除了有纯金版PS4手柄、拉菲干红、劳力士黑面手表等常规奢侈品之外,还有一堆《游戏王》的卡牌,其中一张“青眼白龙”纯金卡市场价预估达28万之多,但司法起拍价仅有几百元。

《游戏王》卡牌在桌游中的地位基本等同于《三国杀》,是无数青少年的童年记忆,而其纪念版卡牌更是被无数周边爱好者和专业收藏者视为瑰宝。

一时间桌游圈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圈内圈外的玩家涌入阿里法拍,最终将这张卡的价值推高到8732万,溢价311倍。

类似的圈内玩梗事件近年来层出不穷,无论是哔哩哔哩一个小学生出价98亿买手办(当然最后流拍了),还是熊熊公主一张漫画插画卖出17万的高价。

ACGN周边俨然具备了奢侈品和艺术收藏品属性。

但事实究竟是什么?它的溢价究竟由谁来买单,该不该买?

01

有故事的IP衍生品,足以支撑高溢价周边

“艺术品和设计产品一样,每一件都是有着自己的受众,很多当代艺术品的受众根本就不是圈外人士,所以作为非受众也没有必要为其买单,承认其价值。”

芝加哥艺术学院硕士崔德成认为,当代艺术的显著特点就是艺术品只在圈内欣赏和流通,其受众会为其买单,承认其价值,而圈外人士的意见基本不重要。

从这个角度来看,ACGN周边其实也符合当代艺术的定义,是圈内流通并认可其价值的艺术品。

手办店博派模玩的店主“即将重生的肥桃”对壹番财经(ID:finance_yifan)抱怨手办店其实不赚钱,这也从侧面印证了周边只在圈子里流通的问题。

他举了一个例子:“一款初音的手办,日本拿货的成本价基本也就是售价的5.5折。但是因为周边基本上是在圈子里销售(意味着原价基本卖不掉),日本官方的价格也都在网上公布,所以只能在折扣的基础上加价几块钱在卖。其实很不怎么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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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音未来手办

通常而言,正品手办的价格一般在几百到几千元之间。以这家手办店的初音手办为例,成交价基本在2015元左右,属于正常的商品售价,没有什么溢价。

而对于动辄数十万的限量版收藏版周边来说,这个算法就失效了。

那这些周边的高溢价是怎么来的呢?

作为最早涉足动漫周边和IP衍生品的圆谷公司,万代南梦宫,以及旗下的奥特曼周边,在对周边溢价的塑造上,主要依靠三个推手:历史悠久,限量稀缺,以及背后的故事。

奥特曼作为无数儿童的童年记忆,其IP与真人真事的有机互动,最后形成了IP背后的感人故事,是支撑其周边艺术品化的根本原因。

一个奥特曼皮套或者手办,对一个孩子意味着什么?

或许是无价之宝。

“不要小看自己,相信你,可以驾驭这光!”

2020年1月15日,奥特曼中国官方微博发了一条信息:

赛罗奥特曼为济南患病儿童晨晨以及他的小伙伴们圆梦。愿这份光之力量,守护着你们无畏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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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特曼中国官方微博

这件事的起因是,济南一位5岁的小朋友晨晨不幸罹患癌症。在剩下的日子里,他的父亲想要为他完成50个最后的愿望。

但这些愿望中有一条,父亲很为难:

“这个世界真的存在奥特曼吗?”

这名2008年亲历抗震救灾的退伍军人,面对自然灾害毫不退缩,但面对这个愿望却犯了难。

于是他连夜去拥有67万吧友的百度“奥特曼吧”求助,向网友寻求帮助。

这个世界真的存在奥特曼,还是眼睛会发光的那种。

一场网络爱心接力开始了:奥特曼爱好者,手办和皮套的拥有者们,打破了次元壁,一天之后这个求助帖盖了3800楼,在B站、微博等平台大力转发,终于吸引了奥特曼官方注意。

最终在家长、医院、IP版权方和众多网友的共同努力下,晨晨如愿见到了奥特曼,还是会发光的那种。

其实这件事之前,在基金会的帮助下,奥特曼中国官方也为不少想要见到奥特曼的病患儿童,实现了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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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谷英二在1966年创作的奥特曼,陪伴了全球少年儿童半个世纪。这个正义和力量的化身成为无数儿童的正面偶像。

作为商业公司的圆谷制作公司,也因无数这样同真实世界的爱心连接,使得奥特曼这一IP长盛不衰,其衍生品周边的身价自然水涨船高。

对于孩子来说,奥特曼是无价的。

对于周边爱好者和专业收藏家来说,奥特曼是有价的,而且价值不菲。

2016年,“奥特曼系列”五十周年,万代南梦宫推出了史上售价最高的周边产品——纯金奥特曼。这款手办同时也成为奥特曼历史上最贵的周边。

该产品由万代南梦宫联合日本田中贵金属公司合作推出,并由圆谷株式会社监督制作。高达30厘米,重11千克的半身初代奥特曼雕像,价格高达1.1亿日元,折算人民币约670万。

02

不是游戏王卡牌值钱,而是这个圈子的玩家认同它的价值

“漫宅一面墙,北京一套房”。这在以前是一句抱怨死宅败家的话,如今却更多的成了事实。

媒体报道,今年四月,西安一位阿宅和老婆生气,被老婆砸了一面墙。墙上摆着的是其珍藏多年的海贼王限量珍藏周边。最终这名阿宅财产精神受到了双重打击,在今年5月7日正式向法院起诉离婚。

周边对于很多ACGN爱好者来说不仅仅是消费品或艺术收藏品,更是精神寄托。从这个角度来看,溢价可以是无上限。最关键一点,它的价值不再遵循价格价值规律,而只存乎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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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网友的“手办墙”

为了手办,甚至可以不要老婆。

艾瑞网《动漫二次元人群营销价值白皮书》中指出,二次元人群消费驱动力 自我塑造、同好圈层维系和购物愉悦感是消费的驱动因素 年轻群体具有旺盛的寻找同好、归属感、收集欲、自我表达和展示等精神需求,而消费是满足他们精神欲求的重要方式之一。

报告认为2021年我国的二次元消费人群会突破四亿人,产业规模突破千亿元。

卡牌玩家“HeiLibra”对壹番财经(ID:finance_yifan)表示,他认为收藏游戏卡和炒做游戏卡的完全是两类人。

“价值差别太大了。收藏的话番十倍是正常的,再高就是炒做。感觉和炒比特币一样。”

根据币圈媒体“金色财经”的定义,比特币的价值基础在于共识。

“这个共识要求人们普遍认为比特币是有价值的,认为比特币是具有货币属性,有支付属性的,可以类似于法币用来购买兑换其他有价值的物品的。不管是任何法币或者比特币或者其他数字货币,基础都是其具有价值共识。”

在游戏卡牌圈子中也有这样的共识,即大家普遍认为游戏卡牌是有价值和货币属性的。

尤其是这张青眼白龙卡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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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王》青眼白龙卡牌

《游戏王 Yu-Gi-Oh!》作为 90 后的童年回忆,自发行以来便持续推广卡牌对战游戏,其中实体卡的发行同样赋予了「线下卡牌」的限定血统,使其在二级市场的价格水涨船高。

这本无可厚非。有争议的是他的价格。

官方介绍纯金制青眼白龙卡牌,全球限量发售仅 500 套,并且每张卡牌有特定编号,官方发售价格为 20 万日元,合人民币1万元左右,拍卖的这张卡牌编号为 152 号。

根据近期日本拍卖网站的成交价格来看,该游戏卡牌市值估价在20万左右,国内略贵,逼近28万。但这次近亿元的拍卖价格,实在是太离谱了。

玩家“顾小土逼”在接受壹番财经(ID:finance_yifan)采访时表示,现在“周边圈子不纯粹,很多都是来捞(金)的。”

他提到现在很多圈外的人开始染指周边收藏,不仅仅是卡牌,还有宫田四驱车、BJD娃娃、高达模型,甚至托马斯小火车和乐高都有人在炒做。

通常的炒做路径旁人不太容易察觉。

先是在小红书、B站等平台找到KOC(关键意见消费者)出图文或者视频评测,给玩家种草。大部分吸引过来的都是没什么经验的小白玩家,然后货源垄断。玩家如果对一款周边感兴趣,搜遍全网可能也只有一两家淘宝店在卖,很多还是官方未发售的假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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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书上手办相关笔记

“大部分小白玩家不懂日文,也不会海淘比对,但是对视频博主都很信任。”玩家 “顾小土逼”说。

ACGN周边谱系繁杂,如果不是资深玩家很容易被打眼。当然也有一些故意购买劣质伪造手办等周边的玩家,他们把这类劣质周边叫做“邪神”。

2006年,中国杂志《动画基地》推出了一个非常有名的赠品,名叫“动画基地Fate/stay night增刊赠品Saber手办限量珍藏版”。不过,粉丝们拿到成品后全部都目瞪口呆,他们没有想到Saber从女神已经变成了邪神。

现在这个邪神因其鬼畜的表情和稀缺性,如今价格已经炒到上千元,和正品手办价格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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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神版”Saber手办

这个现象充分说明了哪怕是盗版邪神,只要有玩家全体的集体共识,也就有收藏价值,和古玩圈子收藏错版书和知名仿画如出一辙。

《人类简史》中提到——

狮子、猎豹、大象作为一个生物个体拥有各自的优势,但任何生物个体再强大,其物种作为一个族群都有一个数量上线——150,超过这个数量的生物族群将因为无法联系连接而不能组成紧密联系的群体

可是人类不同,人类与其他物种一样拥有语言,不同的是人类能够编织出本不存在的东西:八卦、谎言、民族、国家、正义、法律……

这些虚构的想象共同体本不存在,但共同信奉这个故事体系的人多了,便能够协调成一个庞大的群体,突破这个生物学数量上的限制,反过来影响和形成了我们的现实环境。

这个圈子中的人互相认识,圈子基于原先ACGN的故事情节产生了可以左右现实交易的实际价值。

比如这张青眼白龙,在游戏中就是价值连城需要动用黑帮关系才能搞到的稀世珍宝。而官方在出纪念卡牌的时候也有意限量出售。且由于卡牌的受众广泛,形成了价值共识。

ACGN周边奢侈品化背后:谁在为溢价买单?

阿里法拍

因此这款卡牌事件表面上是个乌龙,实际上集齐了故事、受众、人为制造的稀缺性等奢侈品元素和艺术品元素。

状如“钻石恒久远 一颗永流传”戴比尔斯钻石。这块主要成分是碳的石头本身没有任何价值,除了割玻璃。但基于如上传播之后获得了受众的价值共识,就有了实际的价值。

03

谁在为溢价买单?

上文我们回答了ACGN周边的收藏与炒做的价值来自于共识,也回答了故事、受众、稀缺性是其艺术品化的原因,那么最后我们要思考:谁会为这些溢价买单?

以手绘插画市场为例。当那个17万买了一张图的小女孩成为新闻焦点的时候,她的父母选择在网上发帖控诉所谓的“无良商家”。

但是从艺术史来看,无论是弗里达卡罗还是莫奈,都是欣赏者、收藏家成为画家的供养者。区别只是在于18世纪人们用笔画,现在的人在电子绘图板上画。绘圈有很多高水平画师,比如《少女前线》的主设海猫,比如微博或者P站活跃的一只角的Amdusias”,插画师“Demeter Wu”、自由画师“Han-0v0”等。

微博名为“一个热爱学习的男孩”的中国插画师创作的《神奈氚冲浪里》登上热搜,阅读量超三千万,甚至引发了中日两国外交官的网络骂战。

ACGN周边奢侈品化背后:谁在为溢价买单?

《神奈氚冲浪里》

所以一个小女孩花17块还是17万买一幅画本身没什么问题。倒是按照教育专家李玫瑾教授的理论,一个可能是小女孩儿缺乏家庭关爱,希望在虚拟世界中寻找港湾。

而那十七万只是一张门票。

还有那个被老婆砸了手办就要离婚的西安阿宅。其实这个问题的本质不是阿宅喜不喜欢海贼王,而是他的家庭生活一定不幸福,才去寻找小泥人当精神寄托。

夸张的ACGN周边交易数据和社会新闻事件背后,大多数媒体都在关注交易数字本身,而忽视了作为新闻的主角,深藏在内心里的诉求,其实可能只是童年缺失、留守儿童、婚姻失败、职场骚扰、35岁就被迫退休等种种社会心理问题。

这些问题得不到解决,他们必然要寻找二次元的精神家园躲避,二次元周边就是他们精神状态的投射,那就是无价了。

现实中的问题越多,阿宅们的领地就越大,他们就越要在这些抱枕手办、娃娃、卡片中寻找可以栖息片刻的一个小窝。

所以谁将会为这些溢价来买单?

可能就像内地摇滚乐队万能青年旅店唱的那样,是所有“来自山川湖海,却囿于昼夜、厨房与爱”的我们每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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